第五章 · 天权是如何被发现的
“天权就是,贪婪与恐惧之间,那应环没有断掉的桥”
“天权”
直到很多年以后,你回头去看,才发现它原来一直都在那里。天权对我来说,就是这样被发现的。我很早就和很多人的节律不一样,这也就是我一直说我可能“活不了太长的原因”。
初二的时候,我没有读初三,我觉得那一整套太慢了,于是直接去读高中。后来到了高二,我又没有走高三那一套,直接去考大学。再后来,到了大二,我又不读了,出来做生意。
路看起来都很顺,别人要走三年的路,我一年就走完了。别人要熬的阶段,我直接跳过去了。那个时候,我觉得这是能力,智慧,之后觉得是“运气”,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,这里面有一个更深的东西,就是我一直在加速。但我之所以能这样加速,并不只是因为我自己比别人更敢,也不只是因为我运气更好。
更大的原因是,我在很早的时候,就读了很多不属于我那个年纪该读的书。《易》《道德经》《庄子》《孙子兵法》,还有很多东西方哲学,这些东西,本来不是拿来让一个年轻人抄近路的。它们本来是让人
- 看见结构的
- 看见边界的
- 看见代价的
- 看见节律的
可我在那个年纪,确实用了它们的另一种方式,我拿它们来判断,来取舍,来提前走,来跨阶段,来加速人生。
也就是说,我不是纯靠自己走得快,我是借了先贤留下来的眼睛。借了他们对世界的理解,借了他们对节律和结构的洞察,所以我才能更早看见,也才能更早跨过去。这当然让我得到了很多东西,也让我在很年轻的时候,比很多同龄人更早赚到了钱,更早进入了别人还没有进入的阶段。但,借来的东西,终归是借来的,你用了它,它就会在别的地方留下痕迹,它不是白来的。这件事我最早感觉到,不是在书里,而是在做生意的时候。
那大概是 2008 年到 2009 年,我在武汉卖碧玺,一开始很顺,我不停地卖,卖给批发市场里的商贩。他们来拿货,我就不断往他们手里压更多的货。卖得越快,我越兴奋,钱回得越快,我越觉得自己是对的,表面上看,一切都很好,可很快问题就出现了。不是我卖不动了,是他们手里的需求,被我自己提前满足了。
他们拿到手里的碧玺,其实还没有真正卖出去,我却已经在着急地把新的货再往他们那里推。这种着急,一开始像能力,后来就开始像破坏,因为当货越来越多,而市场的消化没有跟上,他们不会先觉得自己拿多了,他们会先开始怀疑,这个东西是不是没有价值了,这个市场是不是有问题了,这条路是不是不对了。
那一刻我第一次很具体地看见了一件事,不是这个生意不行,是我把一个本来可以慢慢走完的周期,用一种过于着急的方式,提前烧掉了。我第一次很具体地感觉到
有些东西不是不能快,而是快过了它本来的节律,它就会坏
但那个时候,我还没有把这件事想透,真正把它往下想的,是在更后面。2011 年文杰毕业来四会找我,准备和我一起做打拼,我们差不多有一年多没见了。我带着他去了我最喜欢的四会的秘密聚集地,六祖寺后面的仙女潭,这是个荒无人烟的地方,像极了 16 岁的神龙架,水清澈见底。
那个地方我一直记得很清楚,不只是因为安静,也不只是因为山和水,而是因为那天我们坐的那条溪,中间有一道堤坝。上游的水蓄得很多,平静,厚,沉,下游的水却细细地流。我们就坐在那里,看了很久,然后开始聊一个问题。
为什么人对吃饭,睡觉,做爱这些事情的欲望,一旦满足,它就不想再要。吃饱了,山珍海味也索然无味。睡够了,再睡会头痛欲裂。可钱不一样,权力不一样,资源不一样,安全感不一样。
这些东西为什么总是没有尽头,那天我们就坐在那条溪边,一点一点往下拆,文杰开摩托带我下山的路上我写下了日记。吃饭,睡觉,做爱,这些是短期欲望,它们来自身体,来自激素,来自本能。来了,就要。满足了,就退。它们不是不会回来,但每一次回来,都是新的回来,不是永远悬在心里的那个东西。
可长期欲望不是这样,长期欲望并不是真正存在的一种欲望。它更像一种恐惧,是恐惧短期欲望日后还能不能够持续被满足?
- 怕以后没有,怕失去
- 今天能满足,那以后呢
- 今天有条件,以后还会不会有
正是这种“以后怎么办”的感觉,把人从短期欲望里,推到了长期欲望里。
- 所以人后来追逐的
- 常常不是钱本身
- 也不是权力本身
- 而是一种保障
一种让自己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要什么,都还有能力去满足它的保障,那道堤坝也是一样。它拦住水,不是因为现在没水喝,而是因为人怕以后少雨的季节没水。可问题也就在这里,你拦得越多,风险就越大。
一旦冲垮,下面的人根本没有缓冲,一切就都毁了,权利和金钱也一样,你积攒了无数的堤坝,越多堤坝,在洪水来的时候你就越凄惨,死的越彻底。你有 100 万亏完了就再挣,但你有 100 亿你的堤坝垮了,你就会像许家印一样不是彻底的失去了生的机会,而是连死的机会也一并失去了。
那天我坐在仙女潭边,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一件事
- 人真正的问题
- 从来不是有没有欲望
- 而是怎么处理欲望
- 更准确一点说
- 是怎么处理短期欲望和长期欲望之间的关系
也是从那时候开始,“天权”这个东西,才慢慢在我心里有了雏形,一开始它不是一个词,也不是一个概念,只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感觉。我越来越意识到,人不是不会选,人是不会平衡。
- 想要的时候不会收
- 害怕的时候不会放
- 快的时候不知道该停
- 停的时候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重新动
后来我又继续往下想,人和动物的区别到底是什么。动物也有欲望,也会找食物,也会繁衍,也会躲避危险,越复杂的动物,也越会有一些简单的等待和储存。但动物很少因为“未来”而痛苦,它不会因为“也许以后会没有”,就无限地往前推。
人不一样,人一旦意识到未来,长期欲望就开始膨胀。正是这个东西,让人类建立了文明。让我们会储存,会规划,会构建体系,会建立秩序。也是这个东西,让人开始焦虑,开始不安,开始抑郁,开始在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上提前消耗自己。也就是说
- 让人类成为人类的东西
- 同时也是让人痛苦的来源
这个结构,是切不开的,你不能既要它带来的文明和能力,又完全不要它带来的代价,想到这里的时候,我又把问题继续往下压了一层。人到底能不能凭借思想,完全脱离身体,我后来给自己的答案是,不能。至少在我现在这个年纪的理解里,我不相信。
思考本身,不是你创造的,思考能力是身体赋予的,是基因给你的,是天选先给了你这样一副能思考的器官和结构,你才有了后面那些复杂的理性和分析。你可以修行,可以克制,可以让自己看得很清楚,可只要一针麻醉剂打下去,老子也要倒下,孔子也要倒下。人可以避免只是不给针来扎我,或者控制引导针什么时候来扎我,这不是思想的问题,这是自然法。
- 激素会分泌
- 身体会反应
- 欲望会产生
- 情绪会波动
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想通了就消失,所以人真正的处境是
- 你有思想,但你不是思想本身
- 你有理性,但你不活在纯理性里
- 你有身体,但你永远无法控制身体的全部
到这里,我才真正把天权看清楚了一点,以前我总以为,问题在于贪婪和恐惧本身。后来我才知道,不是,问题从来不在贪婪,也不在恐惧。人活着,一定会贪,也一定会怕。
- 想得到,是贪
- 怕失去,是惧
- 想伸手,是贪
- 想缩手,是惧
这两边,一定都在,真正的问题是,这两边之间,还有没有桥。一座桥,不是把贪婪消灭掉,也不是把恐惧消灭掉。而是让贪婪能走过去,看见恐惧。让恐惧也能走过去,看见贪婪。如果这座桥还在,人就还能稳。
贪婪不会一路加码到失控,因为它还能走到恐惧那边,看见代价。恐惧也不会一路退缩到麻木,因为它还能走到贪婪那边,看见自己真正想要什么。可如果这座桥断了,一切就会开始走极端。
贪婪那边的人,会一路往前扑,一路透支,一路加码。恐惧那边的人,会一路后退,一路解释,一路把自己缩到最后连动都不敢动。所以后来我才真正明白,天权不是权力,不是控制,也不是超脱。
天权就是,贪婪与恐惧之间,那座还没有断掉的桥。
那座桥,不是让你没有欲望,也不是让你不再害怕。它只是让你在两边都同时存在的时候。还能够过去,回来,再过去,再回来,还能够在两边之间调。
- 贪的时候,能走过去,看见怕
- 怕的时候,也能走回来,看见自己还想要
- 这就是桥,也是权
天指的是天选,权指的是走过去的权利,如果没有这座桥,你不是不会思考,也不是没有脑子。你只是不能选了,因为你已经被其中一边彻底带走了。后来,我再回头去看我自己这些年的路,才真正知道问题在哪里。
我一直会起势,会往前,会加速,但我不会收。我有春天,有夏天,有秋天,却很少有冬天。而四季一旦不平衡,生命体质就会偏,所以到了 2019 年,我把公司卖了。不是因为做不下去,也不是因为没有机会,更深的原因是
我的人生是不平衡的
广东没有冬天,我就去日本,去新疆,去喀纳斯,去西藏。不是去旅游,我是去补冬天。因为我知道,如果冬天始终缺席,我的四季就始终不完整。而我今天之所以能意识到这件事,也不是因为我自己忽然比从前高明了,还是因为那些先贤,还是因为《易经》,《道德经》,《庄子》,《孙子兵法》。
是他们更早地看见了这些东西,我只是很早就借来用了,我借他们的视角,借他们的判断,借他们对结构的理解,所以我才能更早看到,也才能更早走到今天,可也正因为这样,我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。
我欠着,不是欠某一个人,也不是欠一句话,是欠一整条被我提前借来走过的路。所以后来我才越来越明白,我为什么要写这本书,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也不是为了让别人认可。只是因为,我用了太多前人的东西,现在轮到我,把我自己走过的这段路,尽量不歪地再放回去。至于它会被怎么理解,我其实一开始就知道。
会有人完全看不懂,会有人反感,会有人直接否定,会有人骂。这些都很正常,也都在我意料之中,当然,意料之中,不代表我一定能完全承受。
- 我也会有情绪
- 也会有波动
- 也会在某些时候觉得这些声音很吵
但即便这样,我还是想在现在这个阶段,把这些东西写出来,因为我知道一件事,再过一些年,我可能就不想说了,也不再觉得有说的必要了,所以现在还有温度的时候,还有表达的欲望的时候,我就把它说出来。写到这里的时候,我其实也很清楚一件事,这本书一旦写出来,它也会走自己的节律
- 起始
- 发展
- 对抗
- 稳定
- 衰退
- 崩溃
它不会因为我愿不愿意,就不走,一开始,会有人完全看不懂,会排斥,会喷,有些人能看懂一点,会讨论,会试图解释,会用自己的语言去拆,还有一类人,是真正能看懂的,他们反而不会来问,也不会参与太多讨论,只是看一眼,然后就过去了。最后一类人,看懂了觉得和我有一样的债,参与进来大家一起还
这些事情,现在已经在发生,而且基本都在我意料之中,不是因为我能控制,而是因为它本来就会这样走。所以我现在写这本书,不是为了让它立刻被理解,也不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接受。我只是把它写出来,让它进入它自己的节律。
有一天,我会离开这个平台,也会慢慢从很多人的视野里消失。这不是失败,只是阶段,剩下的,交给时间,我能做的,只是把我借来的东西,尽量还回去。然后让它自己走。
所以天权真正被我发现的地方,不是某一本书里,也不是某一句经文里。
它是在我不断加速自己的人生以后,终于开始意识到失衡,意识到冬天的缺失,意识到短期欲望和长期欲望之间那道堤坝的危险,意识到贪婪和恐惧之间,必须有一座桥,意识到自己一路借了太多先贤的眼睛,也终究要把自己的这点东西还回去之后,它才慢慢长出来的。